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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差别杀人为何陆续出现?伪装英雄才有机会拯救自己的时代

2020-07-13 255评论

无差别攻击、随机杀人,以往似乎只会出现在国际新闻或电影里的事件,近几年来发生得越来越频繁。我们慢慢意识到,抓住兇手并不能解决问题,因为让人病了的,是我们共同生存的这个世界。资本主义盛行、英雄凋零的现代社会,为何成为大屠杀的温床?(同场加映:杀了兇手,社会真的就安全了吗?)

代替前言的四个重点

二○一二年七月,加州奥罗拉一家电影院在放映最新「蝙蝠侠」系列电影《黑暗骑士:黎明昇起》(The Dark Knight Rises )时,发生一起枪击事件,我在报上读到后就决定要写这本书。这类大众杀人事件的相关讯息总是能吸引我贪婪地阅读下去,它带着一种反感与反常的魔力,并似乎持续蔓延,尤其是在美国。(同场加映:做自己的黑暗骑士!捷运惨案后,写给害怕的台湾人的五句话)

但直到我读到「奥罗拉大屠杀事件」与兇手霍姆斯(James Holmes)的新闻时,我才开始动笔。

在这个国家,任何人不管其心理状态如何,任谁都能买到致命武器。但我并不是受到这个国家的暴力与荒谬刺激才想写作,反正我们对这个现象已经司空见惯。最令我震撼的是这个事件的隐喻张力,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打破「景观社会」与真实人生(或真实的死亡,反正意思相同)的界线。

所以,我忍不住开始大量阅读「奥罗拉大屠杀事件」相关文献,接着读到其他枪杀大众的男性(不知道为什幺,有白人与黑人、有老人与年轻人、有穷人与有钱人,就是没有女人),并进一步研究之前的无差别杀人犯。从这些研究中,我了解到,观察这些可怕的疯狂行为,比观察经济学家与政治人物的礼貌性疯狂行为,更能了解世界现况的成因。我从「犯罪与自杀」这个非常特殊的观点,看见资本主义带给人极大痛苦,并造成社会文明分崩离析。

赤裸裸的资本主义真相,正在今天上演,而且非常惊悚骇人。本书要探讨的题目不只是犯罪与自杀,还想谈已经瀰漫在当代文化中的无政府主义与自杀动机,以及一种因焦虑与攻击性而导致的暴力现象。我将检视大众杀人事件的观点,并特别聚焦在杀人行为中引人注目的意涵,以及其自杀的面向。(推荐给你:从郑捷到小灯泡 ,当「有问题」的人消失了之后?)

我写了赵承熙、哈里斯(Eric Harris)、克莱柏德(Dylan Klebold)与奥维宁(Pekka-Erik Auvinen)这几个年轻人的故事,他们都是为了得到全世界的注意而杀害无辜大众,然后自杀身亡。我也写了霍姆斯的故事,虽然他自杀未果。史戴耶尔(Hito Steyerl)在《萤幕的受苦者》(The Wretched of the Screen ,书名暂译)一书中,写到大卫鲍伊(David Bowie)在一九七七年发行的单曲〈英雄〉(Heroes)。

无差别杀人为何陆续出现?伪装英雄才有机会拯救自己的时代

他唱出了一种新的英雄风格,正好赶上了新自由主义革命与数位转型的时代。英雄已死! 英雄万岁! 但鲍伊的英雄不再是个主体,而是个客体:是一种物件、一种影像、一种光芒四射的神器、一种浸泡在欲望中的商品,并超越了死亡再次活跃起来。只要看看一九七七年这首歌的录影带,就能理解为什幺这样说。因为这支影片同时显示出三个角度的鲍伊,并以分层技术把他的影像变成三个。

不只是鲍伊的英雄被複製了,他自己也变成一种可以被重製、繁殖、拷贝的影像,这段反覆的音乐经由几乎是任何商品的广告毫不费力地四处播送,也是一种把鲍伊迷人又自在的后性别(post-gender)形象包装成产品的神器。鲍伊的英雄不再是比一般人寿命更长久的血肉之躯,也不是曾经成就了令人感动的功绩而足以成为楷模者,甚至也不再是个指标人物,而是带着后人类(post-human)之美的一件闪耀动人的产品─他什幺都不是,就只是一个影像而已。

英雄的不朽不再来自历经各种苦难的生存实力,而是来自能被影印、再生利用与转世的能力。破坏只会改变它的形式与外观,它的实质却毫髮无伤。这件东西的不朽是基于它的有限性,而不是无穷性。一九七七年,庞克乐团行刑者乐团(The Stranglers)透彻分析了这种情势,清楚宣告:英雄主义已经没戏唱了。托洛斯基(Trotsky)、列宁(Lenin)、莎士比亚(Shakespeare)都是死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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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古典传统上,英雄属于史诗般的想像,和悲剧与抒情诗不同,英雄能以意志与勇气力抗恶劣的大自然,并主导历史事件的发展。英雄兴建城市,避开混乱的魔力。在文艺复兴时期,我们仍能发现这种看法,马基维里(Machiavelli)心目中的君王,则可以被视为现代时期政治论述中的英雄:那些建立民族国家、打下工业基础、形成共同国家认同的人。

在现代时期结束时,人类事件的複杂度与速度已经超越意志的力量,英雄主义的史诗形式也消失了。当混乱现象变得普遍,拟像(Simulation)的庞大机器便取代了史诗般的英雄主义。史诗的讨论空间也被散发出共同幻觉的符号企业(semiocorporation)7占据。拟像的游戏经常能形成认同,就如流行的次文化,例如摇滚、庞克、虚拟文化等等。这就是现代后期悲剧形式的起源:从此,幻觉被误以为是真实,而身分认同被视为归属感的可靠形式。当人们因为渴望归属感,而以一连串的谋杀、自杀、狂热、攻击、战争行为,回应今天永久去疆域化(deterritorialization)的状态时,通常伴随着一种不带嘲讽的绝望。

在一九七七这一年,人类历史来到一个转折点─英雄死了。或者说得好听一点,他们不见了。他们不是被英雄主义的敌人杀死,而是转成另一种层次:他们融化并变成鬼魂了。于是乎,人类受到由电磁物质组成的假英雄误导,对真实的人生与乐趣失去信仰,开始只相信不断散布的影像;那是英雄褪色的一年,英雄从实体生活与历史激情的世界,迁居到视觉拟像与神经刺激的世界;那是历史转折的一年,世界从人类演化时代,转变成反演化(de-evolution)或反文明(decivilization)时代。

在进入「 现代性」(modernity) 的这几个世纪, 劳工与社会连带(socialsolidarity)9意识一直建立的制度开始逐渐崩坏,这是世界金融丧失现实感的掠夺过程。公共教育制度、医疗、公共运输与福利制度是现代时期的物质遗产,勤劳的资产阶级(bourgeois)与工厂工人矛盾结盟的成果,也沦为奉市场之神教条至上的牺牲品。(推荐阅读:从《21世纪资本论 》看台北市长选战:为什幺我们讨厌权贵?)

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,后资产阶级(post-bourgeois)堕落成一个金融黑洞。这种新的制度开始吞噬并摧毁两百年勤奋精神与集体智慧的产物,并且把具体的社会文明现实,转变成抽象的数字、演算法、数学暴力,与以金钱形式的财富累积。拟像的诱惑把实体形式转变成忽然消失的影像,把视觉艺术献给垃圾诈骗邮件,让语言屈从于虚假的广告。

现在的问题在于: 人类还剩下多少的主体性(subjectivity) 与感性(sensibility),以及想像、创造、发明的能力? 人类是否还有能力从黑洞中爬出来,把精力投注于创造社会连带与互相合作的新形式? 从电子产品学到比从父母身上学到更多单字的这一代儿童,明显没有能力发展出社会连带感、同理心与自主性。不断重组的残缺影像已经取代了历史。

无差别杀人为何陆续出现?伪装英雄才有机会拯救自己的时代

随机重组的临时性狂热活动,也取代了政治意识与策略。我真的不知道,还有没有能超越黑洞的希望? 还有没有一种未来,能够超越我们当下可预见的将来?